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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章,孟子高足弟子。一生追随孟子,为孟子所喜爱。北宋政和五年(1115年)封为博兴伯,从祀于孟庙西庑。万章是最早扬名于历史的万姓先人。关于他的事迹,史书是这样记载的:“孟子去齐,绝粮于邹薛,退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孟子》七篇中有“万章章句”凡十八章,万章名字出现22次之多;对孟子有“尧以天下与舜”、“伊尹以割烹要汤”、“敢问友”、“敢问交际”等之问达38次之多。《史记》载,孟子晚年,经常同万章等弟子谈论经书,并和万章等弟子一起著《孟子》一书。

万章墓

万章对整理、编著《孟子》一书有一定贡献。后人为纪念万章为其修建了享殿陵园。万章墓位于邹城西南5公里处的北宿镇后万村正东,为孟子得意门生万章的墓地。据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朱承命、陈紫芝纂修的《邹县志》载:“万章墓,在城南十里,有万村。成化十八年知县张泰立碑,至今祀之”;光绪十八年(1892年),吴若灏纂修的《邹县续志》亦载:“万村,在城南十里。明成化时县令张泰于村东访得万章墓。此村当即万章故居,或其子孙聚居于此,故村以万名。”万章墓地呈长方形,总面积为3200平方米。前部为一小神道,中有享殿3楹,单檐硬山式建筑,前有廊,后有门,殿内曾设供案摆放万章木主牌位,后损坏。享殿后即万章墓冢、封土高2.2米,直径6米。墓地有古柏46株,古杨一株,远望蓊郁苍翠
据考,万章墓享殿等最早应建于宋代,明成化年间(1465—1487年)邹县县令张泰重加修复。墓地原有元、明、清碑刻多块,今已无存。1985年,该墓被公布为济宁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0年11月,邹县文物保管所对该墓地及享殿进行了详细勘察测绘,并编制维修方案。
清光绪十八年(1892年)吴若灏纂修之《邹县续志》载有马星翼撰写的《新建万子墓前享堂记》碑文。

《孟子·万章》

万章上原文及译文

【一】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译文:
  万章问道:“舜到田里去,向着天一边诉说,一边哭泣,为什么要这样呢?”
  孟子答道:“这是因为对父母一方面埋怨,一方面怀恋的缘故。”
  万章说:“[曾子说过]‘父母喜爱他,虽然高兴,却不因此而懈怠;父母厌恶他,虽然忧愁,却不因此而怨恨。’那么,舜怨恨父母吗?”
  孟子说:“从前长息曾经问过公明高,他说:‘舜到田里去,我是已经懂得了;他向上天诉苦哭泣,这样来对待父母,我却还不懂得是为什么。’公明高说:‘这不是你所能懂得的。’公明高的意思是,孝子的心理是不能这样满不在乎的:我尽力耕田,好好尽我做儿子的职责罢了;父母不喜爱我,叫我有什么办法呢?帝尧让他的孩子九男二女跟百官一起带着牛羊、粮食等东西到田野去为舜服务;天下的士人也有很多到舜那里去,尧也把整个天下让给了舜。舜却只因为没有得到父母的欢心就好像鳏寡孤独的人找不着依靠一般。天下的士人都喜爱他,这是谁都愿意的,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美丽的姑娘是谁都爱好的,他娶了尧的两个女儿,却不足以消除忧愁;财富,是谁都希望获得的,富而至于占有整个天下,却不足以消除忧愁;尊贵,是谁都希望得到的,尊贵而至于做了君王,却不足以消除忧愁。大家都喜爱他、美女、财富和尊贵都不足以消除忧愁,只有得到父母的欢心才可以消除忧愁。人在年幼的时候,爱慕父母;懂得喜欢女子的时候,就爱慕年轻漂亮的姑娘;有了妻子和儿子以后,便爱慕妻子和儿子;做了官便讨好君王,得不到君王的赏识内心便焦急得发烧。不过,最孝顺的人却是终身都爱慕父母。到了五十岁还爱慕父母的,我在伟大的舜身上见到了。

  【二】
万章问曰:“诗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则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食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译文:
  万章问道:“《诗经》说过,‘娶妻怎么样?先禀告父母。’相信这句话的,应该没人能赶得上舜。但是舜却事先不向父母禀告,娶了妻子,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答道:“禀告就娶不成了。男女结婚,是人类繁衍的必由之路。如果舜事先禀告了,那么这条路在舜身上就被废止了,结果(会因为无后而将)招致父母的怨怼。所以他就不禀告了。”
  万章说:“舜不禀告父母而娶妻,这个道理我懂得了;尧给舜妻子,也不向父母说一声,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尧也知道,假设事先去说明,就嫁娶不成了。”
  万章问道:“舜的父母让舜去修缮谷仓,等舜上了房顶,就抽去梯子,舜的父亲瞽叟放火烧仓(幸而舜逃离了)。于是又让舜去淘井,(瞽叟从井里)出来,就用土填塞那口井。舜的兄弟象说:‘谋害舜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分给父母,仓廪分给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弤弓归我。两位嫂嫂给我铺床叠被。’象便向舜的卧室走去,舜却坐在琴案边弹琴。象说:‘哦哟,我真想念你呀!’面有愧色。舜说:‘我想着这些臣下和百姓,你替我管理(牛羊仓廪)吧!’我不懂,舜真不知象要杀害他吗?”
  孟子答道:“为什么不知道呢?象忧愁,舜也忧愁,象高兴,舜也高兴。”
  万章问:“那么,舜的高兴是假装的吗?”
  孟子回答说:“不。从前有人送条活鱼给郑国的子产,子产叫主管池塘的人把它畜养在池塘里。那人却把鱼煮熟吃了,回报说:‘刚放进池塘里时,它还要死不活的;一会儿便摇摆着尾巴活动起来了;突然间,一下子就游得不知去向了。’于产说:‘它去了它应该去的地方啦!它去了它应该去的地方啦!’那人出来说:‘谁说子产聪明呢?我明明已经把鱼煮着吃了,可他还说‘它去了它应该去的地方啦!它去了它应该去的地方啦!’所以,君子可能被合乎情理的方法所欺骗,但难以被不合情理的诡诈所欺骗。象既然装着敬爱兄长的样子来,舜因此真诚地相信他,由衷地高兴起来,怎么是假装的呢?”

  【三】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
  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於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风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
  曰:“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
  曰:“象不得有为於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译文:
  万章问道:“象每天把谋杀舜当作他的工作,等舜做了天子,却仅仅流放他,这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答道:“其实是舜封象为诸侯,不过有人说是流放他罢了。”
  万章说:“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发配到崇山,把三苗之君驱逐到三危,把鲧充军到羽山,处罚了这四个大罪犯,天下便都归服了,就是因为惩罚了不仁者之故。象是最不仁的人,却把有庳国封给他。有庳国的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呢?对别人就加以处罚,对弟弟就封以国土,难道仁人的做法就是这样吗?”
  孟子说:“仁人对于弟弟,有所忿怒,不藏于心;有所怨恨,不留于胸,只是亲他爱他。亲他,就要使他尊贵;爱他,就要使他富有。把有庳国封给他,正是使他又富又贵。本人做了天子,弟弟还是草民,可以说是亲爱吗?”
  万章说:“请问,为什么有人说是流放呢?”
  孟子说:“象不能在他的国土上为所欲为,天子派了官吏来给他治理国家,缴纳贡税。所以有人说是流放。象难道能够暴虐地对待他的百姓吗?纵然如此,舜还是常常想见到象,象也不断地来和舜相见。(古籍上说)‘不必等到规定的朝贡的日子,平常也借政务需要来接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四】
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於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哉,是二天子矣!”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於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馀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书曰:‘袛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译文:
  咸丘蒙问道:“俗话说,‘道德最高的人,君主不能以他为臣,父亲不能以他为子。’舜(就是这种人)做了天子,尧便率领诸侯向北面朝见他,其父瞽瞍也向北朝见他。舜见到瞽瞍,容貌局促不安。孔子说:‘这个时候,天下非常危险啊。’不知此话是否当真。”
  孟子答道:“不,这不是君子的言语,是齐东野人的话。尧活着的时候,舜并未做天子)尧到了老年,叫舜代行天子之职罢了。《尧典》上说:‘二十八年后,尧去世了,群臣好像死了父母一样,服丧三年,民间也停止一切乐器演奏。’孔子说过:‘天上没有两个太阳,人世没有两个天子’。假若舜真在尧死以前做了天子,同时又率领天下诸侯为尧服丧三年,这便是同时有两个天子了。”
  咸丘蒙说:“舜不以尧为臣,我已经领受您的教诲了。《诗经》说过,‘普天之下没有土地不是属于王的,环绕国土四周,每一个人不是王的臣民。’舜既然做了天子,请问瞽瞍却不是臣民,又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北山》这首诗,不是你所说的意思,而是说作者本人勤劳国事不能奉养父母。他说:‘这些事都是天子的事啊,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做得多呢?’所以解说诗的人,不要拘于文字而误解词句,也不要拘于词句而误解诗人的本意。要通过自己读作品的感受去推测诗人的本意,这样才能真正读懂诗。如果拘于词句,那《云汉》这首诗说; “周朝剩余的百姓,没有一个留存。”相信这句话,那就会认为周朝真是一个人也没有了。孝子孝到极点,没有超过尊敬双亲的;尊敬双亲的极点,没有超过用天下奉养父母的。瞽瞍做了天子的父亲,可以说是尊贵到极点了;舜以天下奉养他,可以说是奉养的极点了。《诗经》说‘永远地讲究孝道,孝道是天下的法则。’正是这个意思。《尚书》说,“舜恭敬小心地来朝见瞽瞍,态度谨慎惶恐,瞽瞍也因此真正顺理而行了。这难道是‘父亲不能以他为子’吗?”

  【五】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
  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
  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 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沤歌者,不沤歌尧之子 而沤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 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译文:
  万章问:“尧拿天下授与舜,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天子不能够拿天下授与人。”
  万章问:“那么舜得到天下,是谁授与他的呢?”
  孟子回答说:“天授与的。”
  万章问:“天授与他时,反复叮咛告诫他吗?”
  孟子说:“不,天不说话,拿行动和事情来表示罢了。”
  万章问:“拿行动和事情来表示,是怎样的呢?”
  孟子回答说:“天子能够向天推荐人,但不能强迫天把天下授与人;诸侯能够向天子推荐人,但不能强迫天子把诸侯之位授与这人;大夫能够向诸侯推荐人,但不能强迫诸侯把大夫之位授一这人。从前,尧向天推荐了舜,天接受了;又把舜公开介绍给老百姓,老百姓也接受了。所以说,天不说话,拿行动和事情来表示罢了。”
  万章说:“请问推荐给天,天接受了;公开介绍给老百姓,老 百姓也接受了是怎么回事呢?”
  孟子说:“叫他主持祭祀,所有神明都来享用,这是天接受了;叫他主持政事,政事治理得很好,老百姓很满意,这就是老百姓也接受了。天授与他,老百姓授与他,所以说,天子不能够拿天下授与人。舜辅佐尧治理天下二十八年,这不是凭一个人的意志够做得到的,而是天意。尧去世后,舜为他服丧三年,然后避居于南河的南边去,为的是要让尧的儿子继承天下。可是,天下诸侯朝见天子的,都不到尧的儿子那里去,却到舜那里去;打官司的,都不到尧的儿子那里去,却到舜那里去;歌颂的人,也不歌颂尧的儿子,却歌颂舜。所以你这是天意。这样,舜才回到帝都,登上了天于之位。如果先前舜就占据尧的宫室,逼迫尧的儿子让位,那就是篡夺,而不是天授与他的了。《太誓》说过:‘上天所见来自我们老百姓的所见,上天所听来自我们老百姓的所听。’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六】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传於贤而传於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於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後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阴。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於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於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於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道德就衰微了,天下不传给贤德的人而传给自己的儿子,有根据吗?”
  孟子答道:“没有。这话不对。天要授予贤德的人,就授予贤德的人;天要授予君主的儿子,就授予君主的儿子。从前舜把禹举荐给天,十七年后,舜去世了,服丧三年完毕,禹因为要让位予舜的儿子,自己就避到阳城去了。可是天下的百姓跟随禹,正像尧去世后人们不跟随尧的儿子却跟随舜一样。禹把益举荐给天,七年后禹去世了,服丧三年完毕,益也因为让位给禹的儿子,自己避到箕山之北去。当时朝见天子的人、打官司的人都不去益那里而去启那里,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唱颂歌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这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尧的儿子丹朱不好,舜的儿子也不好。而且,舜帮助尧、禹帮助舜,经历的年岁多,施恩给百姓的时间长。启(和丹朱、舜子不同)很贤明,能够认真地承继禹的治国之道。益辅佐禹的时间短,施恩给百姓年岁少。舜与禹、(禹与)益相距时间的长短和他们儿子的好坏,都是上天的意志,不是哪个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没有人叫百姓们这样做,他们竟这样做了,这就是天意;没有叫百姓们来,他们竟来了,这就是命运。以一介平民的身份竟能得到天下的,其道德必然要像舜、禹一样,而且还要有天子举荐他。所以孔子(虽然德配天地,但没有天子举荐)就不能得到天下。世代相传而得天下的,天要废弃他们,一定是像夏桀商纣那样残暴无德的。所以益、伊尹、周公(因为他们的君主不同于夏桀商纣)就得不到天下。伊尹帮助商汤统一了天下,汤去世后,儿子太丁没有继位就死了,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太丁的儿子太甲又继承王位)。太甲搅乱了汤的法度,伊尹就把他放逐到桐邑。三年后,太甲悔过,自己怨恨自己的过错,感叹自己做得不对,还没离开桐邑就能以仁居心,向义改过,三年后完全听从伊尹的教诲了,又回到亳都做天子。周公不能得到天下,正像益在夏朝、伊尹在殷商一样。孔子说过:‘唐尧、虞舜以天下让贤,夏商周三代却世代传于子孙,道理是一样的。’”

  【七】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於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後知,使先觉觉後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伊尹本人切肉煲羹向汤要求做官’,有这事吗?”
  孟子答道:“没有,这不对。伊尹在有莘国郊野耕种,乐于尧舜之道。不合尧舜之道,不合义理的,即使以天下的财富作他的俸禄,他都不屑一顾;即使有四千匹马栓在那里,他都不看一眼。不合义理、不合尧舜之道的,一丁点也不给予别人,一丁点也不取于别人。汤曾派人礼聘他,他却安静地说:‘我干嘛要接受汤的礼物呢?我何不住在田里,在这里乐于尧舜之道?’汤几次三番派人去聘请他,不就就完全改变了态度,说:‘我与其住在田亩之中,个人在此以尧舜之道为乐,我又何不让现在的君主成为尧舜之君呢?又何不使现在的百姓做与尧舜时代的百姓呢?我何不让自己亲身看到尧舜盛世呢?上天生养下民,就是让先知先觉者使后知后觉者觉悟。我,是天生下民中的先觉者,我要用这尧舜之道唤醒这些下民。不是我使他们觉悟,又有谁能去做呢?’伊尹思考天下之民,如有一个男人或一个妇人没有沾濡到尧舜的恩泽,就像是自己亲手把他们推进山沟里一样。他就像这样把天下的重任挑在自己肩上,所以到汤那里,用讨伐夏桀,拯救万民的道理说服汤。我没有听说过让自己走歪门邪道,却去匡正别人的;何况亲做庖厨,先使自己遭受屈辱,却能匡正天下的。圣人的行为,可能各有不同,有的疏远当时的君主,有的亲近当时的君主,有的离开朝堂,有的留在朝堂,归根结底,都要使自身干干净净,不沾染肮脏的东西。我只听说过伊尹用尧舜之道要求汤,没有听说过他切肉煲羹的事。《伊训》说:‘上天的讨伐,最初是在夏桀的宫室里由他自己造成的,我只不过是在殷都亳邑开始筹谋罢了。’”

  【八】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於卫主痈疽,於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於卫主颜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於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孔子在卫国住在卫灵公宠幸的宦官痈疽家里,在齐国住在宦官瘠环家里,真有这事吗?”
  孟子说:“没有,(这种说法)不对。这是好事之徒捏造出来的。孔子在卫国,住在颜雠由家里。弥子瑕的夫人和子路的夫人是姐妹,弥子瑕对子路说:‘孔子住到我家,可得到卫国的卿大夫之位。’子路把这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有命运安排。’孔子依礼法而进,依道义而退,所以他说得到或得不到官位‘有命运安排’。而住到宠臣痈疽、宦官瘠环家中,这种行为就是无视礼义和命运了。孔子在鲁国和卫国不得志,又碰上了宋国的司马桓魋准备截杀他,只得改变服饰悄悄走过宋国。这时孔子正处于困厄的境地,住在司城贞子家中,做了陈侯周的臣子。我听说过,观察在朝的臣子,看他所招待的客人;观察外来的臣子,看他所寄居的主人。如果孔子真的以痈疽和瘠环为主人,那何以称得上‘孔子’呢?”

  【九】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於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承,假道於虞以伐虢;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於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於天下,可传於後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作价五张羊皮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替人家饲养牛,以此来向秦穆公谋求官禄。’这话可信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之徒捏造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人用垂棘之地出产的玉璧和屈地出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攻打虢国。那时虞国的大夫宫之奇进谏虞公,劝他不要答应借道。百里奚却不去劝阻,他知道虞国是不听劝阻的,因而离开虞国,搬到秦国,这时已经七十岁了。竟会不知道用饲养牛的方法来向秦君谋求官禄是一种恶浊行为,可以说是智慧吗?然而他能预见虞国将要灭亡,因而早早离开,又不能说没有智慧。当他在秦国被举荐出来,就知道秦穆公是位可以辅佐能有所作为的君主,因而辅佐他,能说没有智慧吗?做了秦国的卿相,能使秦君在天下享有赫赫名望,足以流传后世,不是贤者能够做到吗?卖掉自己而成全君主,乡里一个洁身自爱的人都不肯做,能说贤者肯做吗?”

万章下原文及译文:

【一】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译文:
  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丑陋的事物,耳朵不听邪恶的声音。 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不侍奉;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不使唤。天下太平就出来做官,天下混乱就隐退不出。施行暴政的国家,住有暴民的地方,他都不愿意居住。他认为和没有教养的乡下人相处, 就像穿戴着上朝的礼服礼帽却坐在烂泥路上或炭灰上一样。当殷纣王暴虐统治的时候,他隐居在渤海边,等待着天下太平。所以,听到过伯夷风范的人,贪得无厌的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会变得意志坚定。
  “伊尹说:‘哪个君主不可以侍奉?哪个百姓不可以使唤?’所 以,他是天下太平做官,天下混乱也做官。他说;‘上天生育这些百姓,就是要让先知的人来开导后知的人,先觉的人来开导后觉的人。我就是这些人中先知先觉的人,我要开导这些后知后觉的人.’他认为天下的百姓中,只要有一个普通男子或普通妇女没有承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好像是他自己把别人推进山沟之中去了一样--这就是他以挑起天下的重担为己任的态度。
  “柳下惠不以侍奉坏君主为耻辱,也不因官小而不做。做官不隐藏自己的才能,坚持按自己的原则办事。不被重用不怨恨,穷困也不忧愁。与没有教养的乡下人相处,也照样很自在地不忍离 去。他说:‘你是你,我是我,你就是赤身裸体在我旁边,对我又有什么污染呢?’所以,听到过柳下惠风范的人,心胸狭窄的会变得宽阔起来,刻薄的会变得厚道起来。
  “孔子离开齐国的时候,不等把米淘完就走;离开鲁国时却说:‘我们慢慢走吧,这是离开父母之邦的路啊!’应该快就快,应该慢就慢;应该隐居就隐居,应该做官就做官。这就是孔子。”
  孟子说:‘伯夷是圣人里面最清高的;伊尹是圣人里面最负责任的;柳下惠是圣人里面最随和的;孔子是圣人里面最识时务的。孔子可以称为集大成者。集大成的意思,就好比乐队演奏,以镈钟声开始起音,以玉磐声结束收尾。镈钟声起音是为了有条有理地开始,玉磐声收尾是为了有条有理地结束。有条有理地开始是智方面的事,有条育理地结束是圣方面的事。智好比是技巧,圣好比是力量。犹如在百步以外射箭,箭能射到靶子,是靠你的力量;射中了,却是靠技巧而不是靠力量。”

  【二】
北宫錡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
  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於天子;附於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译文:
  北宫錡问道:“周室制定的官爵和俸禄的等级制度是怎样的呢?”
  孟子答道:“详细情况已经不可能知道了,因为诸侯讨厌那种制度不利于己,把文献都毁掉了。但是,我也曾大概听到一些。
  天子位一级,公一级,侯一级,伯一级,子和男共为一级,共五级。君为一级,卿一级,大夫一级,上士一级,中士一级,下士一级,共六级。直属天子的土地纵横各千里(百万平方里)。公、侯各百里,伯七十里,子、男各五十里。共四级。土地不够五十里的国家,不能直接与天子发生联系,要附属于诸侯,叫做附庸。天子的卿所受封地同于侯,大夫所受封地同于伯,元士所受封地同于子、男。公侯大国土地纵横各百里,国君的俸禄为卿的十倍,卿为大夫的四倍,大夫比上士多一倍,上士比中士多一倍,中士比下士多一倍,下士的俸禄,就和平民在公府当差的相同了,所得俸禄也足以抵偿他们耕种的收入。中等国家的土地纵横各七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是大夫的三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的俸禄也和在公府当差的平民俸禄一样。所得俸禄足以抵偿他们耕种的收入了。耕种的收入,一夫一妇分田百亩,百亩地施肥耕种,上等的农夫可以养活九个人,其次养活八个人;中等的养活七个人,其次养活六个人;下等的养活五个人。平民在公府当差的俸禄也比照这个划分等级。”

  【三】
万章问曰:“敢问友。”
  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于子思,则 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 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 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蔬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译文:
  万章问道:“请问交朋友的原则。”
  孟子说:“不倚仗年龄大,不倚仗地位高,不倚仗兄弟的势力去交朋友。交朋友,交的是品德,不能够有什么倚仗。孟献子是一位拥有百辆车马的大夫,他有五位朋友:乐正裘、牧仲,其余三位,我忘记了。献子与这五人交朋友,心目中并不存在自己是大夫的观念,这五人,如果心目中存有献子是大夫的观念,也就不与献子交朋友了。不仅具有百辆车马的大夫有这样的,就是小国的国君也有这样的。费惠公说:‘我对于子思,把他尊为老师;我对于颜般,和他交为朋友;至于王顺和长息,不过是侍奉我的人罢了。’不仅小国的国君有这样的,就是大国的国君也有这样的。晋平公对待亥唐,亥唐叫他进去就进去,叫他坐就坐,叫他吃就吃。即使是糙米饭小菜汤,也没有不吃饱的,因为不敢不吃饱。不过,晋平公也就是做到这一步而已。不同他一起共列官位,不同他一起治理政事,不同他一起享受俸禄,这只是一般士人尊敬贤者的态度,而不是王公贵族对贤者的态度。从前舜去拜见尧帝,尧助他的这位女婿住在副官中。他请舜吃饭,舜也请他吃饭,二人互为客人和主人。这是天子与普通百姓交朋友的范例。地位低下的人尊敬地位高贵的人,这叫尊敬贵人;地位高贵的人尊敬地位低下的人,这叫尊敬贤人。尊敬贵人和尊敬贤人,道理都是一样的。”

  【四】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
  孟子曰:“恭也。”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
  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後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万章曰:“今有御人於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餽也以礼,斯可受御与?”
  曰:“不可。唐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於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曰:“今之诸侯取之於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
  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後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於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
  曰:“事道也。”
  “事道奚猎较也?”
  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曰:“奚不去也?”
  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後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於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於卫灵公,际可之仕也;於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译文:
  万章问道:“请问交际时应当持有什么心态?”
  孟子答道:“应当心存恭敬。”
  万章说:“(常言道)‘一再拒绝人家的礼物,这是不恭敬。’为什么呢?”
  孟子说:“尊贵的人有所赐予,自己就先想:‘他取得这些礼物是合乎道义的还是不合道义的呢?’这就是不恭敬,因此就不要拒绝。”
  万章说:“拒绝他的礼物,不直白地说出来,只是心里不接受罢了。心里想:‘这些是他取自百姓的不义之财啊!’因而用别的借口拒绝接受这礼物,难道不可以吗?”
  孟子说:“他按规矩和我交往,依照礼节和我接触,这样,孔子也会接受礼物的。”
  万章说:“现有一个在国都城门外的郊野拦路打劫的人,也依规矩和我交往,也按礼节向我馈赠,这种赃物,也可以接受吗?”
  孟子说:“不可以。《康诰》说:‘抢劫杀人,横暴不怕死,这种人,是没人不痛恨的。’这是不必事先教育就可诛杀的。殷商接受了夏的这条法律,周接受了殷商的这条法律,没有更改。现在抢劫杀人更为严重,怎么能接受呢?”
  万章说:“今天这些诸侯,他们的财物取自民间,也和拦路打劫差不多。如果把交际的礼节搞好些,君子也就接受了,请问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你认为若是圣王兴起,对于今天的诸侯,是同等看待一律诛杀呢,还是先行教育,如不改悔,再行诛杀呢?而且,不是自己所有而去取得他,如果也叫抢劫,只是提到原则高度才这么说。孔子在鲁国做官时,鲁国人争斗猎物,孔子也参与争夺猎物。争夺猎物都可以,,何况解说赠礼呢?”
  万章说:“那么孔子做官,不是为着行道吗?”
  孟子说:“是为行道啊,”
  万章说:“既然为行道做官,为什么又争抢猎物呢?”
  孟子说:“孔子先用文书规定祭祀所用器物和祭品,不用别处的食物来供祭祀,(争夺猎物原本为了祭祀,既然不能用来供祭祀用,就无所用之,争夺猎物的风气就渐渐淡化了。)”
  万章说:“孔子为什么不辞官而去呢?”
  孟子说:“孔子做官,先得尝试一下。尝试的结果,他的主张可以行得通,而君主不肯实行下去,自己就离开,所以孔子做官都不曾到过三年。孔子做官有的是因为有可能行道,也有的是因为国君对他的礼遇不错,还有是因为国君养贤做得好。在鲁国季恒子手下做官,是因为有可能行道;在卫灵公那里,是因为礼遇不错;在卫孝公那里,是因为国君养贤。”

  【五】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3)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译文:
  孟子说:“做官不是因为贫穷,但有时也是因为贫穷;娶妻不是了孝养父母,但有时也是为了孝养父母。因为贫穷而做官的,便应该拒绝高官而居于低位;拒绝厚禄而只受薄禄。拒绝高官而居于低位;拒绝厚禄而只受薄禄,做什么合适呢?比如说做守门打更一类的小吏。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小吏,只说:‘出入的帐目清楚了。’又曾经做过管理牲畜的小吏,只说:‘牛羊都长得很壮实。’地位低下却议论朝廷大事,这是罪过;身在朝廷做官而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这是耻辱。”

  【六】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
  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後托於诸侯,礼也;士之托於诸侯,非礼也。”
  万章曰:“君餽之粟,则受之乎?”
  曰:“受之。”
  “受之,何义也?”
  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
  曰:“不敢也。”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
  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於上;无常职而赐於上者,以为不恭也”
  曰:“君餽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
  曰:“缪公之於子思也,亟问亟餽鼎肉,子思不悦;於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马畜伋!’盖自是台无餽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
  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後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食廪备:以养舜於畎亩之中。後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译文:
  万章问道:“士不寄养在诸侯那里过寓公生活,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不敢这样。诸侯丧失了自己的国土,然后到别国作寓公,这是合乎礼制的;士作寓公,是不合礼制的。”
  万章说:“君主如果给予他谷米,接受不接受呢?”
  孟子答道:“接受。”
  万章问:“接受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君主对外来人士,本来可以周济他的。”
  万章问:“周济就可以接受,赐予就不接受,又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答:“因为不敢接受。”
  万章问:“不敢接受是为什么呢?”
  孟子答:“守门打更的人都有一定的职务,因而接受上面的给养;没有一定职务,却接受上面赐予的,这是被认为不恭敬的。”
  万章问:“君王给他馈赠,他接受,不知道是否可以作为常态经常领受呢?”
  孟子答:“鲁缪公对于子思,就是屡次问候,屡次送给他肉食。子思很不高兴,。最后一次,子思把来人赶出大门,自己朝北面磕头作揖地拒绝了,他说:‘今天才知道君主把我当成犬马一样地蓄养。’大概从这时开始不再给子思送礼了。悦慕贤人,却不能重用,又不能有礼貌地照顾其生活,可以说是悦慕贤人吗?”
  万章问:“国君要对君子给予生活照顾,怎样才叫有礼貌地照顾呢?”
  孟子答:“先称述国君之意送给他,他便先作揖后磕头地拜谢,接受了。然后管仓廪的人经常送来谷米,掌管膳食的人经常送来肉食,这些就不再称述国君的旨意了(接受者不用大礼拜谢了)。子思认为自己为了一块肉就让自己一次次作揖磕头行大礼,这就不是照顾君子生活的方式了。尧对于舜,让自己的九个儿子向他学习,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他,而且百官、牛羊、仓廪无不具备,使舜在田野中得到周到的生活照顾,然后提拔他到很高的职位上,所以说这是君王尊敬贤者的范例。”

  【七】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於诸侯,礼也。」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
「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
「缪公亟见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
  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
「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曰:「敢问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
「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之所履,小人所视。』」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译文:

  【八】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土,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译文:
  孟子对万章说:“一个乡的优秀人物就和一个乡的优秀人物交朋友,一个国家的优秀人物就和一个国家的优秀人物交朋友,天下的优秀人物就和天下的优秀人物交朋友。如果认为和天下的优秀人物交朋友还不够,便又上溯古代的优秀人物。吟咏他们的诗,读他们的书,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可以吗?所以要研究他们所处的社会时代。这就是上溯历史与古人交朋友。”

  【九】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王勃然变乎色。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
译文: 齐宣王问有关卿大夫的事。孟子说:“大王问的是哪一类的卿大夫呢?”齐宣王说:‘卿大夫还有所不同吗?”孟子说:“不同。有王室宗族的卿大夫,有异姓的卿大夫。”宣王说:“那我请问王室宗族的卿大夫。”孟子说:“君王有重大过错,他们便加以劝阻;反复劝阻了还不听从,他们便改立君王。”宣王突然变了脸色。孟子说:“大王不要怪我这样说。您问我,我不敢不用老实话来回答。”宣王脸色正常了,然后又问非王族的异姓卿大夫。孟子说:“君王有过错,他们便加以劝阻;反复劝阻了还不听从,他们便辞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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